
艺术巨匠David Hockney去世。他说进了画室就像回到30岁,于是他画了一辈子
By 新西兰中文先驱网· 2026年06月14日 08:58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英国那些事儿
2026年3月,伦敦肯辛顿花园旁边的蛇形画廊,一场展览刚刚开幕。
展厅里挂着一个88岁老人最新画的画,他的护工Thomas Mupfupi的肖像,配镜师Jack Ransome的肖像,还有几张铺着格子桌布的静物。
旁边是一幅90米长的iPad巨作,画的是诺曼底一整年的四季变换,灵感来自贝叶挂毯和中国传统长卷。

(展览作品)
谁也没想到,这场展览会成为David Hockney生命最后阶段的重要告别。
2026年6月11日,星期四,David Hockney在伦敦的家中安静去世,距离他89岁生日还差不到一个月。
他的长期伴侣Jean-Pierre Gonçalves de Lima陪在他身边。
如果你对当代艺术不太熟,大概率也见过他的作品。

(《A Bigger Splash》)
上面这张,是1967年的《A Bigger Splash》,可能是20世纪后半叶最知名的英国画作之一,现在挂在泰特英国美术馆里。
另一张是1972年的《Portrait of an Artist (Pool with Two Figures》。

《Portrait of an Artist (Pool with Two Figures)》
2018年11月的一个晚上,这幅画在纽约佳士得拍出了9030万美元,创下了当时在世艺术家的拍卖纪录。九分钟,七个买家竞价。
站在泳池边的那个男人,画的是他当时的恋人Peter Schlesinger。
David Hockney,1937年7月9日出生于英格兰北部约克郡的布拉德福德(Bradford)。
布拉德福德是一个以纺织工业著称的工业城市。典型的景色就是阴天的毛毛雨,还夹杂着煤灰味。
Hockney后来说,他被加州吸引的原因很简单,他受够了布拉德福德哥特式的阴郁,他想看到阳光。

(Hockney在自己的工作室里,1967年)
Hockney出生在一个标准的英国北方工人阶级家庭,是五个孩子里的老四。父亲Kenneth是个会计事务所的小职员,后来自己开了个记账事务所。母亲Laura,是虔诚的卫理公会教徒和严格的素食主义者。
Hockney后来这样描述自己的少年时代:他从10岁开始抽烟,11岁就知道自己想当画家。
他在Bradford School of Art读了五年,然后考进了伦敦皇家艺术学院(RCA)。在RCA,他顶着一头漂成金色的头发,戴着圆框眼镜,操着浓重的约克郡口音,画的全是当时没人敢画的东西。
“同学们会嘲笑我的口音,但我看看他们画的东西,心想如果我画成那样,我会闭嘴的。”
1962年毕业的时候,他拿了金奖,这是RCA的最高荣誉。

(David Hockney,1971年)
但让Hockney真正成为Hockney的,不只是才华,还有勇气。
他23岁出柜,在同性恋尚未合法化的年代,他已经公开把这个身份画进自己的作品。创作了很多在当时足以算是冒险的画作,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画这些,他说:
“别人不敢,但我觉得我应该这样做。其他人不会拿它当题材,但这是我的一部分。”
1964年,他第一次去了加州,然后他爱上了洛杉矶,也爱上了一个叫Peter Schlesinger的UCLA学生。
洛杉矶对Hockney来说像是打开了一扇门。明亮的阳光,清澈的泳池,巨大的棕榈树和现代主义建筑,和布拉德福德永恒的灰色天空,形成了完美的反差,他找到了人生里的色彩。
“画水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你怎么画一种透明的东西?”他后来对媒体说。

(David Hockney,1969年)
他开始画那些后来举世闻名的泳池画。《A Bigger Splash》《Peter Getting Out of Nick's Pool》《Sunbather》……光线打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跟Peter的恋情持续了大约五年,分手的过程被导演Jack Hazan拍成了一部半纪录片半虚构的电影,就叫《A Bigger Splash》(1974)。Hockney一开始讨厌这部片子,后来又慢慢接受了它。
而那幅拍出9030万美元的《Portrait of an Artist》,就是在他们分手前后画的。泳池边的男人是Peter。水里的游泳者,有人猜测是Peter的新恋人。
Hockney为了赶展览截止日,连续48小时不睡觉地画完了这幅作品。当时它卖了1.8万美元。Hockney觉得已经很多了。六个月后它转手卖了5万,Hockney说那是他第一次感到被低估。
46年后,它值9030万。

(1987年,Hockney在洛杉矶的家中)
80年代对Hockney来说是一段黑暗的时期,虽然他的事业蒸蒸日上。艾滋病在这个群体里爆发,Hockney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有一段时间,我每周都要飞去纽约,我有四个不同的朋友在四家不同的医院里等死”,他在一次采访中说。因为在人生中,Hockney最珍重的就是朋友。
纵观Hockney一生的作品,他画得最多,最不厌其烦的题材,就是他身边的人。纺织设计师Celia Birtwell,从1960年代认识到2020年代,被他画了几十次,从二十多岁的少女画到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Gregory Evans、Maurice Payne、母亲Laura,这些最亲近的人一次次出现在他的画里。几十年过去,他们陪伴他变老,也陪伴他的画风一起变老。
2013年,Hockney刚从一次轻微中风中恢复。回到工作室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让工作室经理兼伴侣Jean-Pierre Gonçalves de Lima坐到一张黄色椅子上,为他画肖像。
接下来的近三年里,他邀请了82位朋友、家人和同事来到洛杉矶工作室,在同一把椅子上,同一块蓝色背景布前摆姿势。每个人都要分三天完成约20小时的绘画。
有一天,一位预约好的模特因父亲突然病重未能赴约。颜料已经调好,灯光已经架好,Hockney不愿浪费这一天,于是在长凳上摆了几根香蕉,一个红辣椒和几个柠檬,画下了整组作品中唯一的一幅静物。
后来,这幅画成为展览标题里那个“1 Still-life”的来源。82幅肖像,加上一幅因缺席而诞生的静物,共同构成了《82 Portraits and 1 Still-life》。

(《82 Portraits and 1 Still-life》)
如果Hockney在80年代停止了创作,他就已经是20世纪英国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了,但他没有停。
他就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创作机器,而且每隔十年就升级一次操作系统。

(为Vogue Paris当客座编辑)
80年代他开始玩宝丽来相机,把几十上百张局部照片拼成连接画,试图用摄影来打破透视法。他还给大都会歌剧院设计了舞台,做莫扎特,瓦格纳和斯特拉文斯基的歌剧布景。
90年代他画他的两条腊肠犬Stanley和Boodgi,一组45张肖像画在Saltaire的盐坊展出。

(腊肠犬的肖像画展出)
2000年代他回到约克郡,画东约克郡Woldgate的树林和小路。同一条路,画了一年四季。那些画巨大无比,一整面墙那么大。
后来这批作品在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展出。巨幅画布几乎占满整个展厅,吸引了超过65万名观众参观,成为皇家艺术学院历史上最受欢迎的展览之一。
2009年,他发现了iPhone上的Brushes应用。一个72岁的老爷子,拿着一台手机,用手指在屏幕上画画。然后他换成了iPad。

(Hockney用ipad创作)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iPad画一朵花,然后通过邮件发给朋友们。不是为了展出或盈利,就是发给朋友看的,他坚持了好几年。
收到的人说,每天早上打开邮箱看到一朵Hockney画的花,是他们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

(Hockney用ipad画的花)
2019年,82岁的Hockney搬到了法国诺曼底的一座农庄。
疫情期间,他在那里创作了116幅iPad作品《The Arrival of Spring, Normandy, 2020》,记录春天一点点降临乡间的过程。

(Hockney的部分Ipad绘画作品)
随后,他又完成了长达约90米的《A Year in Normandie》,描绘诺曼底一整年的四季变换。作品的构思受到贝叶挂毯和中国传统长卷的启发。

《A Year in Normandie》
他说他是故意待在诺曼底不走的:“在诺曼底,春天每天都不一样。而且这里没有人打搅我。”
2023年他搬回了伦敦。最后的日子里他坐着轮椅,有全职护工照料。他2013年中风了,一度影响了说话,但他最庆幸的是没有影响他画画。
他一直画到最后,这趟人生旅途,有无数荣光与挑战。
他从1979年开始佩戴助听器,好多种颜色的助听器,因为他是Hockney,什么都要带颜色。他几乎完全失聪了。他说失聪反而让他更专注于工作,社交生活减少了,但画得更多了。
他一天一包烟,从10岁抽到88岁。三个医生先后劝他戒烟。三个医生都死在了他前面。他对此的评论是:“他们都说抽烟会要我的命。结果呢?”

(Hockney抽着烟,在诺曼底的工作室里,为哈卷画画像)
1990年,英国政府要给他封爵。他拒绝了。就算之前获得过的奖,他说都放在了抽屉的最底层,因为他不看重任何奖项,更看重自己的朋友。
2012年他接受了女王颁给他的功绩勋章,他还开玩笑的说,开心的只是自己作为一个抽烟的老头,没有被歧视。

(女王为他授勋)
2018年,为了纪念伊丽莎白二世女王在位期间的重要里程碑,他受邀为威斯敏斯特教堂创作女王之窗。
这扇窗户是用iPad设计的,采用了他标志性的色彩。窗上描绘的乡村景色,尤其是山楂花,体现了女王对乡村的深厚热爱。
夏日的夜晚,阳光透过窗户洒满教堂的中殿,将其笼罩在一片绚丽多彩的光影之中。

(Hockney与女王之窗)
2022年11月,他出席查尔斯国王的功绩勋章午宴。那天他穿了一身正装,配了一双明黄色的橡胶洞洞鞋。
查尔斯国王在悼词里专门提到了这双鞋:
“得知David Hockney去世的消息,我和妻子都十分悲痛。他是艺术界的巨匠,是地道的约克郡人,也是许多人的朋友和灵感来源。
David是真正独一无二的人。除了非凡的艺术天赋,他还拥有温暖,幽默和鲜明的个性,包括那双令人难忘的黄色洞洞鞋,为宫廷活动增添了色彩。
我们会深深怀念他。他的作品和创造力,将长久留存在世界各地的美术馆和人们的记忆中。”

(Hockney的那双黄色洞洞鞋)
Hockney去世后,悼词像潮水一样涌来。
泰特英国美术馆馆长Alex Farquharson评价说:“David是一个永不停息的发明家,拥有独一无二的世界观。他在作品和生活中,始终勇敢而真实地做自己。”
2017年,泰特英国美术馆举办的Hockney回顾展吸引了近48万人次参观,至今仍是该馆历史上最受欢迎的展览。即便在他去世之后,泰特仍将于2027年举办两场大型纪念展。
一场是在泰特英国美术馆举行,汇集200余件作品的七十年创作回顾展。另一场则是在泰特现代美术馆涡轮大厅举行的多媒体沉浸式展览,以他数十年的歌剧舞台设计作品为主题。

(Hockney与他的作品,The Arrival Of Spring in Woldgate, East Yorkshire in 2011)
首相斯塔默称他是英国最受赞颂的艺术家之一。伦敦市长萨迪克·汗称他是英国艺术的真正偶像。
2011年的一项调查中,1000位英国画家和雕塑家将Hockney评为英国有史以来最有影响力的艺术家,超过了透纳,培根和庚斯博罗。
2017年,CNN去他的好莱坞山工作室采访。那时候他80岁。他说他还是每天画六到七个小时。
记者问他为什么不停下来,他说:“在画室里我觉得自己才30岁。所以我每天都来画,因为这样我就觉得自己才30”。

(RIP David Hockney)
他在画室里觉得自己30岁,一直到88岁那天。
他走的那个星期四,蛇形画廊里还挂着他最后一批画。格子桌布上放着瓶花,护工和配镜师的肖像,都是他身边最近的人。他这辈子画了无数人,到最后,他还是在画身边的人。
他的签名短语是Love Life,热爱生活。
他做到了。
ref:
https://culturinsemagazine.com/pages/new-david-hockney-paintings-revealed-ahead-of-serpentine-show
https://www.townandcountrymag.com/society/tradition/a71572843/king-charles-david-hockney-trib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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唾沫星儿:喜欢这个小老头儿
琉璃厂人:精彩的一生
腹语术 :[白蜡烛]谢谢你带来的奇妙世界
忽忽悠悠阿米米米 :有趣的不老灵魂
鈴鈴鈴鈴___:好喜歡他的畫
SomeSunsets :看到他每天都画一张花发给朋友,想起我微博关注的一个博主也是,每天发一张画,虽然转评寥寥无几。我有次夸他能坚持,他说因为喜欢。是啊,因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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