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琪的心理学专栏】在海外职场和生活里，你的假想敌是谁？

中文先驱专栏作者 向思琪（Skee）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刚加入一个新团队时，看见某些同事或上级，心里会下意识产生一种距离感。

也许对方穿着精致、自信从容，看起来像是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也许对方说话幽默，社交自如；也许对方来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背景。

还没真正认识这个人之前，脑海里已经开始自动上演各种剧情：

“我们应该谈不来吧。”
“他应该不会理解我的经历。”
“他们可能只喜欢跟自己圈子的人来往。”
“我英文没有他们那么好，他们大概不会想和我聊天，或者太在意我的想法。”

于是，我们礼貌地保持距离。工作上配合，见面打招呼，但很少主动靠近。

奇怪的是，后来因为一个项目、一场会议，或一次偶然的聊天，慢慢有了更多接触后，却发现事情完全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那个看起来很难接近的人，其实非常友善。那个以为不会理解自己的人，反而对自己的经历很感兴趣。那个原本以为不会成为朋友的人，后来成了工作中最支持自己的人。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想：如果早点认识彼此，会不会更好？

如果没有那些先入为主的想法，我们是不是早就可以建立连接？

一、为什么我们的大脑喜欢创造 “假想敌”？

有趣的是，真正阻碍我们建立关系的，很多时候并不是别人。而是我们对别人的想象。

1. “我们” 和 “他们”

心理学里有一个经典理论，叫做“社会认同理论（Social Identity Theory）”。

它认为，人们会很自然地把世界分成“我们”和“他们”。这种分类本身并没有问题，它是大脑帮助我们快速理解环境的一种方式。

但问题在于，当我们对某个群体缺乏了解时，大脑往往会自动填补空白。而这些填补出来的内容，不一定是真实的。

对于许多移民来说，这种现象尤其明显。当我们进入一个陌生文化环境时，身边的人可能拥有不同的语言、成长背景和生活经验。

因为不了解，所以我们开始猜测。因为猜测，所以我们开始预设。

而这些预设，往往比现实更加负面。

2. 群体间焦虑

跨文化心理学还有一个概念，叫做“群体间焦虑（Intergroup Anxiety）”。

研究发现，当人与自己不熟悉的群体接触时，常常会产生一种隐性的紧张感。我们担心说错话, 担心被误解, 担心被评判, 担心自己不属于，或者不能融入这里。

于是，为了避免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我们会选择一个看似安全的做法：保持距离。

然而，距离虽然暂时降低了焦虑，却也让误解失去了被修正的机会。你越少接触，就越不了解对方。越不了解，就越容易依赖自己的想象。于是，一个从未真正存在的“敌人”，便在脑海里慢慢成形。

3. 心理上对负面评价的放大

更有意思的是，这种现象并不只发生在移民身上。

心理学研究发现，人们普遍会高估别人对自己的负面评价。研究者称之为“Spotlight Effect（聚光灯效应）”: 我们总觉得别人比实际情况更关注自己，也更容易注意到自己的不足。

实际上，大多数人远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在意我们。他们忙着担心自己的表现、自己的问题、自己的压力。

很多时候，我们担心别人看不起自己，而对方根本没有这样想过。

4. 所有的源由：接触不够

这也是为什么，心理学家 Gordon Allport 提出的“接触理论（Contact Hypothesis）”至今仍然被广泛引用。这个理论认为，许多偏见和误解，并不是因为接触太多，而是因为接触太少。

当不同背景的人有机会长期合作、共同完成目标，并进行平等交流时，原本的刻板印象往往会逐渐瓦解。

换句话说：真正改变我们看法的，不是想象。而是接触，发现，了解，和理解。

回头看，我发现很多海外华人在职场中错过的机会，并不是工作机会。而是关系机会：

• 因为担心不被理解，所以没有主动聊天。
• 因为觉得别人不会感兴趣，所以没有分享自己的故事。
• 因为预设彼此不同，所以没有给关系发展的机会。

然而，很多后来变得重要的职业关系，恰恰都开始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 一次午餐时的闲聊。
• 一次项目中的合作。
• 一次在电梯里时的主动的问候。
• 一次简单的咖啡聊天。

二、因为怕拒绝 而孤立自己

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做 Rejection Sensitivity（被拒绝敏感性）。

它指的是：一个人会比较容易预期、察觉或担心自己被拒绝、被排斥或被否定。

有趣的是，真正的问题往往不在于别人是否拒绝了我们，而在于我们的大脑会提前预测这种拒绝。

例如，同事经过茶水间时没有主动打招呼，我们可能会想：“是不是他不太喜欢我？”

会议中提出一个想法，却没有马上得到回应，我们可能会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讲得很糟糕？”

同事们一起吃午饭，没有特别邀请自己，我们可能会觉得：“他们是不是不想让我加入？”

但很多时候，事情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严重。

对方可能只是赶着去开会，正在思考别的问题，或者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被这样解读。

1. 新的环境会放大敏感性

对于许多移民来说，被拒绝敏感性往往会更明显。因为移民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感的过程。当我们来到一个新的国家、新的文化环境时，我们再自然然不过地会比过去更关注：

• 自己是否被接纳
• 自己是否属于这里
• 别人怎么看待自己
• 自己会不会被排除在外

再加上语言、文化背景和成长经历的差异，我们有时会缺乏足够的信息去理解别人的行为。

于是，大脑会自动开始填补空白。遗憾的是，大脑在填补这些空白时，往往倾向于选择最坏的解释。

2. 太会察言观色导致过度警觉

对于很多华人来说，这种现象还会受到文化因素的影响。从小到大，我们习惯观察环境、察言观色，尽量避免给别人添麻烦，也尽量避免自己出错。

这种能力在很多情况下是一种优势。但到了陌生环境里，它有时也会让我们变得过度警觉。

别人一个无心的表情，一个简短的回应，一次没有被邀请的聚会，都可能被我们赋予过多意义。

久而久之，我们开始下意识地保护自己：少说一点，少靠近一点，少主动一点。这样似乎比较安全。

但问题是，当我们因为害怕被拒绝而主动保持距离时，关系也失去了发展的机会。

这就是被拒绝敏感性最矛盾的地方：我们越害怕被排斥，就越容易做出让自己更孤立的行为。

三、如何停止把陌生人想象成难相处的人？

很多时候，同事没主动聊天。我们会想：“是不是不喜欢我？”

老板开会没回应我们的意见。我们会想：“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但事实上，很多人根本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关注我们。他们也在担心：自己有没有做好，自己会不会被喜欢，自己会不会被评价。

随着工作时间越来越长，我也慢慢意识到一件事：

职场里的大多数人，并不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更不是我们的敌人。

他们只是和我们一样，在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寻找归属感的人。

而那些曾经让我们犹豫、退缩、保持距离的想象，有时候反而成为了建立连接最大的障碍。

1. 关系的转折点

很多时候，关系开始于一种更简单的心理转变：用好奇心（curiosity）代替戒备/防御心（defensiveness）。

当我们遇到一个陌生人时，尤其是高敏感度的人，大脑常常会自动问：

“他会不会看不起我？”
“我们是不是不一样？”
“他会不会觉得我英语很烂？”

但如果把问题换成：

“这个人的故事是什么？”
“他的成长经历是什么？”
“我能从他身上学到什么？”

很多紧张感会减少。因为你的注意力不再放在别人对你的看法，而是“我能了解他什么？”

2. 给关系一个发展的机会

我这些年越来越发现：很多重要关系，并不是因为双方一开始就特别投缘。

• 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多走一步。多问一句：“你周末做了什么？”
• 多分享一点：“我以前刚来新西兰的时候也很不习惯。”
• 多主动提议一次：“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 多问一个问题：“这橄榄球我真的看不懂。能不能解释一下规矩是啥？”

很多后来成为朋友的人，最初其实只是普通同事。很多后来支持我们的人，最初其实只是点头之交。

关系很少是在第一眼决定的。它更是一种长期累积。

3. 不要急着定义别人

这是我特别喜欢,也很有心得的一点。

很多时候，我们给别人贴标签的速度，比认识别人还快。

• “他很严肃。”
• “她很高冷。”
• “老板好严肃，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 “她应该不会理解我。”

但真实的人，永远比标签复杂。而职场里最大的遗憾之一，也许就是：我们根据自己的想象，错过了本来可能建立的关系。

四、结语

在海外生活久了，我越来越觉得：人与人之间最大的距离，很多时候不是语言。也不是文化。而是我们是否愿意给彼此一个被重新认识的机会。

很多时候，我们真正需要警惕的，并不是别人怎么看我们。而是我们是否在还没认识一个人之前，就已经替他写好了剧本。

真正需要被挑战的，也许是我们脑海中那些未经验证的假设。而是那个被焦虑、猜测和不确定感占据的我们。因为在海外职场里，最常见的假想敌，往往不是别人。而是我们脑海中那个从未被验证过的故事。

而成长的开始，也许就是学会对这个故事说：

“我愿意先认识你，再决定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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