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尝试N种方案,溶瘤病毒打了113次,晚期乳腺癌八年之路
By 新西兰中文先驱网· 2026年06月29日 02:09
来源:菠萝因子
文 | 菠萝
张荫是我去年在科普活动上认识的。她今年50多岁,是一名晚期三阴乳腺癌患者,已经带瘤生存8年了。但从她的朋友圈,你根本看不出来,她晒的全是画画、做饭、旅游,看起来相当惬意的生活。

张荫的画《花开富贵》
聊天的时候,我请她先简单讲讲治疗的过程,她说:“我的治疗其实挺简单的……”
差点就被她骗了!
事实上,她是我见过治疗过程最复杂曲折的患者之一了。
三阴性乳腺癌不好治,在确诊后的8年里,她先后经历了十来个治疗方案的更替,加入了多个临床试验,从化疗到免疫治疗,从靶向药到双特异性抗体,再到抗体偶联药物,她都试了个遍。过去三年,她一直在用的是一种很多人都没听说过的方法——溶瘤病毒。医生把病毒直接往转移的淋巴结里打,至今已经打了113次。
她没有治愈,但生活质量挺高。每次复查报告上"到处都是"的肿瘤,她已经不太去看,也不太去想了。
"虱子多了就不痒了,习惯了。"她笑着说。
从体检结节到远处转移
2018年,张荫50岁,做着园林养护工作。那是一个听起来轻松,但压力巨大的岗位。春天植树季,大卡车白天不能进城,就只能凌晨四五点运进来,她得摸黑到工地盯着;防汛防雪的紧急任务也是说来就来,会开到半夜是常态;领导还会随时检查:"养树这种事儿,你养好了是应该的,哪天养死了,就等着被批评吧。"
但当时她觉得还好,因为本身就是个工作狂。"一天不上班都不行,还特喜欢加班。"
那年单位体检,张荫被查出来乳腺有个结节。因为以前同事们也有查出结节的,开出来都是良性的,所以她觉得自己也不会例外。加上忙于工作,就一直拖着没去处理。这一拖就是半年。
2019年春节过后,她终于请了个年假,想着去医院把这东西切了。跑到三甲医院挂了外科主任的号。主任在门诊一摸她腋下淋巴结,脸色就变了,明显有问题。他把旁边的学生也叫过来:"你感觉一下。"然后转头对她说:"你体检早就查到了,怎么才来?"
张荫当时还没太紧张,回了一句:"我这不就来了吗?"
主任说情况看起来不太好,让她住院检查。结果出来后,问题远比想象的严重:乳腺里是恶性肿瘤,不仅多个淋巴结转移,而且腹腔里也有。做了穿刺活检,最终确诊:三阴性乳腺癌,已经远处转移,不适合手术。
无法手术,就只能用药。但三阴性乳腺癌是乳腺癌里最棘手的一种:没有明确的靶点,治疗选择本就有限,基本只有化疗,耐药还经常来得特别快。
一听可能要化疗,张荫有点怕。但怕也没用,治还是得治。除了标准化疗,剩下的另一个选择就是参加临床研究。
正好肿瘤医院那边有一个最新的临床试验:PD-L1免疫药物加紫杉醇,是当时很前沿的免疫联合化疗方案。张荫没怎么犹豫,就直接去报名入了组。
从那时起,张荫的人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节奏:跟随临床研究,走一步看一步。
不断寻找临床试验
第一个临床试验刚开始效果不错,病灶控制得还行。但一年多以后疾病进展了,只能出组。医生又换了方案:抗血管生长靶向药加另一个化疗药,又撑了一年多。
只要有新的临床试验机会,张荫都会积极报名。不像很多患者害怕当"小白鼠",她反而特别喜欢进实验组。
"实验组里面的药,基本上都是最新的。而且每个实验都有一个专门的临床研究协调员跟我对接,所有医院流程都很顺畅,不然我一个人跑到医院都不知道找谁。"
第二个方案又耐药后,她为了得到更多临床研究机会,她来到江苏省人民医院找了殷咏梅主任。殷主任在乳腺癌领域名气很大,手上常年有各种临床试验。张荫当时就是奔着她那边另一个针对三阴性乳腺癌的新药:Trop2抗体偶联药物试验去的。
结果在筛选阶段就卡住了:由于之前穿刺的标本已经超过两年,按入组规定不能用,得重新穿刺。
那是疫情期间。穿刺科室关门了,入组需要的眼科检查科室也不对外了。为了帮张荫入组,殷主任一个一个科室去协调、去找人。好不容易穿刺做完了、各项检查都过了,谁知道结果出来,这次的病理居然显示有8%的激素受体阳性表达!
不符合入组条件。
"这怎么可能呢?之前做的明明都是三阴啊。"
殷主任说,别着急,那就换另一个Trop2抗体偶联药物试验,还是进口的,它专门接受有激素受体阳性表达的患者。
但跑去仔细了解后,发现还是不行。因为这个药入组条件里要求激素受体阳性的患者必须接受过内分泌药物治疗。张荫一直是按照三阴乳腺癌治疗,没用过内分泌药物,结果又不符合。
就这样,在殷主任那里绕了一大圈,两个Trop2抗体偶联药物的试验都因为各种阴差阳错没能进去。
这可怎么办呢?
殷主任说,那就试试用两个周期的内分泌药物,那不就符合要求了吗?
内分泌药物倒是用上了,但效果不好,肿瘤还在快速进展。张萌觉得自己不能干等,开始在全国找临床研究,后来经人介绍,她跑到上海入了另一个抗体偶联药物的试验,但很遗憾,只有第一次检查时有点效果,后面就一直在进展,半年后出组。
不过她没绝望,因为一直惦记着第二个抗体偶联药物的临床研究。现在她已经用过内分泌药物了,应该可以入第二个Trop2抗体偶联药物临床研究了吧?
她回到南京,再到殷主任这边。主任仔细检查后,觉得确实应该符合要求了,但由于张荫肿瘤进展得很快,乳腺上的病灶尤其令人担心,所以殷主任建议她先做个姑息手术,“把乳腺这一块做个切除,不然万一用药期间溃烂了就不好收拾了。”
张荫听从了这个建议,做了乳腺切除手术。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切下来样本做病理一查,发现又变成纯三阴性,跟之前穿刺显示的"带一点激素受体表达"又不一样了。
这一来,她又不符合入组条件了。
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病理科,怎么肿瘤还能变来变去?
这大概率不是误诊,而是肿瘤的"异质性":同一个患者身上、不同部位的病灶甚至同一个病灶在不同时间的分子特征都不一样。“异质性高”是三阴性乳腺癌难治的根源之一,也能解释为什么张荫尝试的治疗为什么总是"开始有点效果,但用着用着就不怎么行了"。
她期待了整整半年的临床研究又不行了,而肿瘤还在快速进展,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和主任一起在医院临床研究列表里找了一圈她符合条件的临床研究,最后决定试试PD-L1/VEGF双特异性抗体。但效果还是不好,出现了新的肝转移,她又出组了。
找不到合适的临床研究了。又试了另一种免疫+化疗的药物组合,但效果还是不好,张荫的肝部病灶还在进展。
有点穷途末路了。
死马当活马医
万般无奈之下,张荫开始到处打听南京之外其它地方的临床试验,结果查到武汉还有第三个Trop2抗体偶联药物的试验,于是她就跑了过去。
到了武汉,入组倒是很顺利,她终于用上了Trop2的抗体偶联药物。但没想到,这个药的副作用让她非常难受。她回想起来只用了四个字:"生不如死。"
这个药是三周打一次。用药后第一周,吃什么吐什么。第二周开始,口腔大面积溃疡,吃任何刺激的东西都疼得要死,这导致她两周基本上吃不了任何东西,经常都是坐在饭桌上“假装吃饭”,其实吃不了几粒米。直到第三周,口腔溃疡稍微缓和一点,才能正常吃一些东西。但下一个周期又来了。
但张荫熬过来了,而且神奇的是,这种情况下她的体重居然一直很稳定。"我也觉得很奇怪。每次用药前我都要称体重,其实目的是希望体重掉了的话,就可以少打点药(用药剂量和体重有关)。结果称来称去,一直是57公斤,纹丝不动。"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有如神助吧。
难受归难受,这药还是有效果,她肝脏上的转移灶被打没了。但控制了一年之后,淋巴结上的病灶进展,她又出组了。
PD-L1免疫药物、双特异性抗体、抗体偶联药物已经是近年来三阴乳腺癌最重要的新药类型,她都用过了。后续怎么办?张荫也没主意了。
三阴乳腺癌没什么好的靶向药,她决定还是重点关注免疫疗法。但PD1/PD-L1类药物她也用过了,没效果。还有什么免疫疗法可以试呢?
转折来自一位病友朋友:张老师。
张老师是南京乳腺癌病友圈里公认的"学习型KOL",对各种前沿治疗信息都很熟悉。她告诉张荫,上海有一个针对实体瘤的溶瘤病毒临床试验。
溶瘤病毒,这个听起来像科幻的概念,原理其实很直接:把一种经过基因改造的病毒直接注射到肿瘤里面。这些病毒喜欢在肿瘤细胞里复制,然后裂解,同时,死亡的肿瘤细胞会释放出特殊的抗原,能激活并吸引免疫细胞来攻击残留的癌细胞。
这也是新型免疫疗法的一种,在一些肿瘤的早期研究中看到了希望。
但这个试验在当时几乎没人听说过,而且试验地点也不在大三甲医院,而在上海一个很小的区级医院,因为那家生物技术公司就在医院旁边。
她当时的情况其实不太符合溶瘤病毒的逻辑,因为这个疗法需要瘤内注射,最适合打浅表的、能直接注射到的肿瘤。而张荫大量转移灶在腹腔里面,根本够不着,唯一能打的是几个有转移的淋巴结。
"按照我的想法,那么多病灶你打几个淋巴结肯定没用。但当时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不管怎么样,先打。"
医生告诉她,也不是肯定没用,因为溶瘤病毒有产生"远隔效应"的可能:注射一个病灶之后,免疫系统被激活,有可能去攻击远处没有被注射到的病灶。
不管咋样,死马当活马医。2023年9月,张荫开始了她的第一次注射,计划是每周一次,就直接往淋巴结里面打。
接下来的事情,她和医生都没想到。
第一个淋巴结打了以后,肿瘤真的得到了控制,变小了。但意外的是,这时旁边另一个淋巴结里面,原本比较小的肿瘤却迅速长大了。
"好像有肿瘤之间也有竞争。最大的一个肿瘤可能对全身有个控制,它会抑制其他小肿瘤,不让它长大。一旦你把最大的打下去了以后,'老二'没人管了,就疯长。"
于是她是打完一号,打二号。打完二号,三号和四号又起来了。就这样,她每周从南京跑上海,一个一个地打,有时一次打一个肿瘤,有时两三个一起打。
虽然肿瘤有点此起彼伏,但她身体状态在明显好转。后来她每次来,都是上午打完针,下午就在上海周边玩。
"既然来了,不能白跑一趟。"
按照临床试验方案,打完20次就结束了。但等到20次打满,张荫并不想停,因为她确实没有什么其他好药可以用。
她跑去跟生物技术公司商量,问能不能按照“同情用药”方案,继续给药?很幸运,公司不仅同意了,还愿意继续免费给她供药。
就这样,30次,50次,80次,113次。
打了三年,一直打到了"七号淋巴结"。这个七号淋巴结很神奇,已经打了好几十次了,每次CT和B超都还能看到它,大小也没怎么缩小,所以就一直打它。
但去年张荫在南京对它做了个穿刺,却没找到癌细胞。今年换了一家医院重新做穿刺——还是没找到。
“会不会看到的只是炎症,没有癌细胞了?”我好奇地问。
"我不敢这么说,只能默认是没穿到癌细胞。"张荫喜欢给自己留余地,不把话说满。
腹腔里的那些"打不到也穿不到"的病灶呢?每次复查看起来也还在,大小没太多变化,但张荫的体感,从2023年开始一年比一年好。去年和今年,是她生病以来体感最好的两年。去年,她把溶瘤病毒注射间隔从每周改成了每两周一次,今年改成了每三周一次。
她倒是希望能一直打下去,但公司想撤了。因为这项研究其他人都出组了,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为了继续给她供药,就得继续和医院签合同,继续付钱。
公司多次找她商量,说想停了。
"厂家也快被我拖得不行了。去年就说扛不住了,我说实在要撤也没办法,反正撤之前能多打一次是一次。结果今年公司又跟我说,商量了好久,再给医院一年的钱,让我再打一年。
做药不容易,风险很高,而且投入也很高。张荫遇到了一个有担当的公司。

比失眠更可怕的,
是对失眠的焦虑
张荫从小睡眠就不好。生病以后,失眠自然更严重了,但后来有一天她买了个运动手表,居然就被治好了。
倒不是手表能直播,而是手表告诉她一个让她惊讶的事实:当她以为自己整夜没睡着的时候,其实中间是睡着了的,睡眠质量还挺高。
"原来我觉得我好像整夜都没睡着,越焦虑越难睡着。结果一看手表发现原来睡得还挺好的。然后我就不担心了,也就再也不失眠了。"
原来,真正困扰她的不是失眠本身——"比失眠更可怕的,是对失眠这个事情的焦虑。"
和张荫聊天,我不断被她这样的清醒和通透击中。就像经常有人问她,她治疗效果好,是不是因为心态好?
她并不相信这一点。
"每个人的肿瘤特性不同,你心态好也好,不好也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病友群有太多心态比我更好的人,最后还不是走了。”
她也见过完全相反的例子。
“在一个临床试验里,有一个外地病友心态狂差,什么都特别悲观,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结果用了药以后,你猜怎么样?病灶全部消失了,完全缓解!医院给她家打电话报结果,家属说她听了以后第一次笑了。"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所谓心态不心态,一点用都没有,假的。活下来的人说自己心态好,这不叫经验,这叫幸存者偏差。"
她之所以不想把心态和治疗效果关联起来,是因为这个说法给很多病友带来了巨大压力。周围的人都在说心态不好会怎样怎样,导致她们每天都在自责:“为什么我心态就不能像她那么好?治不好是不是都是我的问题?”
张荫希望给大家减减负。
“比心态不好更差的,是因为担心心态不好而产生的焦虑和内疚,这才是最要不得的。"
在张荫看起来,失眠和心态不好,都是同样的逻辑。事情本身没那么糟,一直焦虑这件事儿才最糟糕。
全部反着来
虽然不信"心态决定疗效",但张荫相信一件事:生活方式必须改。
"我反思我得这个病,肯定是以前的生活方式有很大问题。基因当然有问题,但生活方式肯定也有问题。综合起来才让我生这个病的。"
既然以前的生活方式能让自己生病,张荫就决定全部反着来。
“不是因为改了这些就一定能活,而是因为你不改,就算这次治好了,你还是那片土壤,还是会回到容易生病的那种体质里去。”
以前她是工作狂,一天不上班都不行,还喜欢加班,生病以后,干脆提前退休,一天班都没上过。
以前她不怎么锻炼,生病以后开始规律运动。
以前她整天在办公室,现在每天都争取多晒太阳,还做一点园艺,种花种菜,接触接触土壤。
以前吃东西不讲营养、乱吃,现在营养要均衡,吃的东西要杂、要多、要平衡。但她也没走极端,像重糖重油的东西,她会少吃,但也不是完全不吃。"毕竟能带来快乐的东西还是要吃的。你把它框得太死了,都没有快乐了,有什么意思?"
但有两点她一直没有变。
首先是不喜欢躺着。她说自己就跟多动症似的,即使最难受的时候也不会长期躺着,而是隔一段时间就要起来动一动。她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能一直躺着刷手机。
"正常人你给他在床上躺两天也得生病。”
然后是热爱生活。每次去外地治疗,不管是去武汉还是去上海,她都当成一次旅行。现在五十多岁,她开始学做饭——之前她从不干家务。
她生病后开始学画画。几年过去,她笑称自己还是“幼儿园水平”,但我看完觉得幼儿园水平有点高。

张荫的画《冰镇龙虾》
她现在的状态,用她自己话说就是:"跟正常人一样。"除了每三周去上海打一次针,她的生活就是一个普通退休阿姨的生活。
张荫有很多想感谢的人。首先是家人。包括自己的爱人、八十几岁的妈妈和公公婆婆、还有女儿。"没有他们全方位的支持,我不可能安心在外面跑着看病。我妈妈都八十多岁了,身体比我还好,还在帮我做事。"
她也特别感谢各位医生,尤其是殷咏梅主任。"那段时间在殷主任那边治疗,她真的是尽心尽力在帮我。按道理她只管给方案就行了,像因为疫情,穿刺做不了,眼科检查关门了,关她什么事?她还是一个一个科室去帮我协调。我就一个普通病人,跟她之前又不认识。真的是好医生。"
最后当然还有病友张老师。"刚生病的时候就是通过老领导介绍认识的张老师。后面这些有疗效的临床研究,基本上都是她介绍的。她对前沿的东西很有研究,我基本可以不动脑子,跟着她就行了。"
我最后问她现在有什么目标?她说没有。以前她是个凡事都要做规划的人,现在也完全反过来了:想做啥就做啥,想走就走。
“因为现在每一天,都是赚了。"
致敬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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